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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看这只孔雀(赏析)

发布时间:2019-09-13 03:01:26

在看顾长卫拍的《孔雀》时,我不止一次想起弗兰纳里·奥康纳。这片子拍得不错,但和孔雀没什么关系。我觉得有些动物不能随便拿来说、随便拿来打比喻,譬如孔雀、蝴蝶、金钱豹,等等,这些意象意味着极端迷幻、极端神秘、极端暴力和极端的不可理喻。而《孔雀》太浅白了,小家碧玉,细水长流,摆事实讲道理,虽然结尾处让孔雀翘起了尾巴来,却只像是生硬的拼贴,画蛇添足。奥康纳则真是孔雀转世,她的小说洋溢着南方的炎热气质,公路尘土飞扬却杳无人迹,死亡的味道悄悄蔓延,她如一只孔雀立于树荫,绚丽、孤独,又双目炯炯。
我其实没见过她长得什么样,一切来自臆想。奥康纳的小说,我也只读过两个短篇,是偶然从两个选本中发现的。一篇是《善良的乡下人》,一篇是《好人难寻》,我猜测“善良人”和“好人”是相同的词,相同的意思,所以读了两篇也有点只读了一篇的感觉。两篇东西当然并不雷同,我的意思只是想说,两个短篇正读得兴起,忒也不解饥馋。后来我留意寻找奥康纳的作品,却再见不到一丝踪迹。还想看看她的芳容,在这个图像世代,却也是隐而不显。她之于我,在小说外,仅晓得她只活了 9年,大半生都在写作、旅行、害病、不快乐,喜欢动物园,喂养过孔雀。所以我想起奥康纳,浮现出的便只能是孔雀般的她。
我浏览过一位作家的小说讲稿,他也重点讲到奥康纳,宣称他有她的一本小说选,我有点嫉妒。不过,也很难说,他分析的作品,也只是这两篇东西。他给她下的定义,是“邪恶”。他说,“奥康纳是个天才,可她也真的是个邪恶的人。”不过,人人心中都有邪恶,书写邪恶,未必不是一种自我排毒和净化?
至少在她给女友的自我描述中,看不出她有一点邪恶的气味:“我自己养了很多孔雀。很美的孔雀。花费不小。但我不抽烟,不喝酒,不嚼雪茄,没有任何花钱的坏习惯。希望有一天,这儿到处是孔雀。”这段文字,引自聂华苓自传《三生三世》。她写到了一点奥康纳,也是听她已故丈夫保罗·安格尔的转述。19 45年,安格尔正在爱荷华大学主持作家工作坊,有一个修女模样的女生来找他,浓重的南方口音,也许还有羞涩与不安,使安格尔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于是他只好请她把名字写下来,这就是弗兰纳里·奥康纳。她基本上是一个孤零零的人,穿着铁灰的裙子,别人热烈讨论的时候,总是默默地听着。她已经开始在写小说了,但那时并不被看好,而现在已经和福克纳齐名。
川端康成在《一个文人的感想》中写到,“一般来说,男性文学家即使没有经历过人世间的辛酸,光凭在书斋里的辛勤笔耕,随着年龄的增长也能逐步了解自己。”但“能够在作品里把自己的心绪表现出来的女性文学家,大体仅限于那些有好几个情人的女子。也就是说,得用几个情人的眼光来观察自己之后才行。不然,女子光凭自己的眼光似乎是不可能看清自己的。”这些话写于19 2年,放在今天极易遭受女权主义者迎头地痛击。平心而论,就二、三流的女作家而言,还是比较准确的。不过,一流女作家是不借助男人的,爱米丽·狄金森、爱米丽·勃朗特还有简·奥斯丁,都终生未嫁;去年获诺贝尔奖的耶利内克,嫁了人却还守着自己的姓,看她桀骜的芳容,岂是哪个男人可以征服的?奥康纳也没嫁人,恋爱过吗,恐怕也没有。她们的世界是自足的,自己就是镜子,自己就是写作的资源,自己就是描述的主体,自尊、自恋、自憎、自虐。无关于天下、国家,盘根错节的,只是脚下的一小块泥土,铁灰裙子里痛楚之躯,骚动的秘密。



《善良的乡下人》,看标题像是朴素的牧歌。如果真是这样,就不需要奥康纳来写了。居于这个故事中心的人物叫欢姐,她不是乡巴佬。或者说,曾经是农家的孩子,而现在是完成了学业的女博士,在她母亲的眼里,是一个让她头痛的哲学家。母女相依为命,住在乡间,雇用另一家人做雇工、女佣和说话的邻居。欢姐已经 2岁了,郁郁寡欢,没有跳过舞,没有被男人追求过,当然,更没被男人拥抱抚摸过,因为她的一条腿是假肢。她索性让自己变丑,肥胖、邋遢,还改了个难听的名字“赫尔格”,既是破罐破摔,也带点自卫和挑衅。如果她留在校园就好了,那儿有伙伴,有书,需要为学位付出追求。但学位拿完了,只能回家去,也就是说,没人追她,而她也无须再追什么了。她的世界里,还有一个她母亲,这本来也还过得去。但故事开始时,偏偏是雇工家的两个女儿, 一个十八,鲜嫩可人,不少男孩为她倾倒,另一个才十五,已经新婚有喜了,这都不是让欢姐高兴的东西。女作家写母女关系,一般都很紧张,譬如耶利内克之《钢琴教师》,就交织着控制、反控制,霸权、反霸权。然而,欢姐的母亲是恰恰相反的,她是个达观、通泰的老太婆,信奉三条原则:十全十美的东西是没有的;这就是人生;人家有人家的看法。她除了没学位,比女儿更像一个哲学家。不过,女儿的哲学也没白念,吃着饭,她会突然对母亲说:“女人,你可曾内省?你可曾内省以发现自己之不足?天啊!”母亲自然是哑口无言了。不过,日子这么日复一日,也算是河清海偃,天下无事。
当然,故事叙述到这一步,故事也就要来了。确切一点说,所谓来了故事,其实是来了一个人。单调、脆弱的平衡一旦被打破,情节就向着与愿望相反的方向跑。在《钢琴教师》中,埃里卡母女的生活里,出现的是十七岁学生瓦尔特。在欢姐寂寞的家里,来的是个提着箱子的乡下少年,年龄是十九岁。他说自己是推销圣经的,害羞、土气,头脑简单,没什么文化,让人有些同情。因为这同情,欢姐的母亲留他吃了饭。吃饭的时候,他说起自己的悲惨遭遇,和欢姐一样失去了父亲,而他心脏不好,和欢姐一样,可能也活不长。这的确是让人同情的,而欢姐在同情之外,还暗生了些怜悯。怜悯应该比同情更高尚些,更有文化气。然而,在他出门的时候,他却以着迷的眼光打量着欢姐,他甚至握了她的手,还邀请她明天去树林里野餐。这对于欢姐,不啻是一个意外的大事件。他虽然只有十九岁,却千真万确已是一个男人了。在他询问欢姐多大年龄时,她说,“十七岁。”她的声调毫无表情,但这个毫不掩饰的谎言,泄露出她内心有了多强烈的波澜。晚上,她幻想自己明天在谷仓里很容易地引诱了这个资质低劣的少年。当然,真正的天才是能够使资质低劣的人领悟的。
故事讲到这一层,读者似乎都能猜到后边要发生什么事了:这个青涩毛头小子,和这个年长的女人度过销魂时光,完成了自己关于爱的训练。他走了,而她在目送他,有着思念和伤感。故事这样讲,当然也不错,就如海明威十七岁时,常在慵懒的午后爬进三十岁妇人的窗户,领略爱和文学的技巧。不过,这个故事如果真是这样的,也就不需要奥康纳来讲述了。道理很简单,能让大多数人认同的故事,充其量也就是所谓的“新写实”。把电影《孔雀》还原为一个小说,大概也能算新写实中的佳作吧,但仅此而已。最好的艺术却不是认同,是颠覆。所以,《孔雀》使许多七十年代的过来人唏嘘,这的确就是我们经历过的生活,苍白岁月,青春祭奠。但更好的电影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姜文天生一股霸气,把我们拽进去,告诉我们,那有苍白、何须祭奠?!这才是值得纪念的好时光,自由、坦荡,性和青春一起成长。他无须你认同,因为他在搞颠覆,他以邪压正,态度坚定不移,你不得不相信,他的谎话,才是真正的事实。
扯远了,把目光放回到善良的乡下人身上吧。明天上午十点,欢姐出门应他之约,为了表示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依然穿脏兮兮的白衬衫,可临了出门,又在衣领撒了些香水的替代品。走上公路,不见那小乡巴佬的身影,欢姐立刻觉得被他欺骗。然而没有,他很快就自树丛中走出,还提着那口大箱子。他拉了她的手,摸了她的腰,还抱了她,吻了她。她都没有反抗,不过她觉得原来不过尔尔。但他偏偏要问一个问题,问她假腿接在什么地方?这是个人人都在逃避的问题,天大的禁忌,可他就这么问了。她气得脸色通红,但终于没有发作。也许她不晓得该怎么发作,也许她是可怜这个小乡巴佬,因为资质低劣,头脑简单。后来,她领他去了谷仓,还爬到了上层。谷仓、晒场、阁楼,都是演绎爱情戏的好地方,聂努达就在回忆录中写过,他十几岁时去帮别人收割,晚上睡在晒场,漆黑中被一个女人剥夺了贞操。他说到剥夺,似乎是一种甜蜜的暴力。现在,奥康纳笔下的两个男女的故事,正是在谷仓中推进。谷仓是欢姐挑选的,这很自然,这符合哲学女博士对形而下世界浪漫的想像。开始的时候,也的确是浪漫的,他替她摘下眼镜,一次次吻她。奥康纳冷静地写到,他的嘴啜在她的脸上,发出好像鱼那样吮吸的声音。后来,她开始回吻他,反复吻,仿佛要把他的气吸光。不过,她没有失控,至少她以为自己没有一秒钟的失控。
小乡巴佬宣称自己爱她,而且要她也承认爱他。起初她还在抵抗,用哲学家的咬文嚼字,她说,“就某种意义来说,如果不把这个字眼的含义看得很严格,你可以说这话。可我不会用这个字眼。我没有幻想,是那种看破了一切的人。”
然而他对哲学一窍不通,他坚持要她无条件说出“爱”来。她无可奈何,因为她已经把他看做了“可怜的孩子”。她投降了,连声说,“爱,爱。”然而,爱是需要证明的,他提出的证明方式是,“让我看看你的假腿是在什么部位接上的。”她差点晕死。奥康纳把故事讲到这儿,说了一句话,“她对自己的假腿,如同孔雀对尾巴一样敏感。”这句话,我反复读过,百思不解,难道孔雀之于尾巴,就像欢姐之于假腿?奥康纳爱孔雀、观察孔雀,还喂养过孔雀,她要这么写,一定有她的道理吧,反正不管怎样,这个譬喻是非常惊人的,还有些可怖。欢姐从未将假腿示人,自己都不忍心看。但她还是给他看了,“她断定这回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纯真的人。他以出于智慧以外的本能触到了她的秘密。”她把裤腿挽上去,假腿接在膝头,接口非常难看。她为他作示范,拆下又装上。然后,他动手再拆下,却把它放到了一边去。这让她惊慌了,但他一下子变得镇静、自信起来,完全不理会她重新安装假腿的要求、恳求、哀求。他打开箱子,取出圣经,揭开封皮,里边居然是空的,藏着威士忌和纸牌。情节至此,仿佛喧腾出峡的江水来了个大拐弯。他嘲笑她的第一句话是,“你刚才还说什么都不信,我还以为你这姑娘真的了不得。”她气得脸色发紫。他为她脸色发紫而洋洋得意,宣称自己用同样方法,得到过许多有趣的东西,包括一个女人的假眼。随即他把欢姐的假腿装入箱子,走了。他丢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不怎么聪明,我可一生下来就什么都不信了。”
欢姐的母亲和雇工的老婆在田里干活,她们看着这个小乡巴佬走远,一个说如果世人的头脑都像他那么简单,天下就太平多了。另一个叹口气,说,可我的头脑就永远没法简单呢。
这个荒诞的故事,就在这儿结束了。



我弄不懂奥康纳为什么要写这个残忍的故事。我只明白,这个故事的确是太过残忍了。如果那个少年真把欢姐杀掉了,也就是一个刑事案件吧。可他没有,他给予她的是最毒辣的羞辱。这比引诱一个修女,并始乱终弃还可怕。对读过金庸小说的人来说,差不多等于灭绝师太被这个兜售圣经的小子给欺凌了。奥康纳叙述的语调,是那么冷静和坚定,这使故事更加阴森森,透出一股浸骨头的邪恶味。
《善良的乡下人》可以和福克纳最好的短篇《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相媲美。他们都是南方的作家,写的故事都残忍,但《爱米丽》带着挽歌的情调,悲悯和唏嘘;而奥康纳是始终不动声色的,铁石心肠,不泄露丝毫的同情。似乎欢姐真有一个原型,是她的仇家,生死对头,她抢过她的男朋友,溺死过她刚出生的孩子。不然,何以解释奥康纳的恶毒呢?不过,数一数小说史上留下的女人,好女人几乎都是男人塑造的;而女作家笔下的女人没几个可爱的,远的不说,张爱玲、残雪、王安忆、陈染、林白小说中的女人,要么俗腻了,要么就是发神经。这给人感觉,女人才是对女人最刻薄,奥康纳只不过走得更远,更极端。
然而,这样来理解《善良的乡下人》,未免过于简单了。奥康纳讲这个故事,就是为了实现对某个或某种女人的报复吗?大概不是吧。如果是,那用泼妇骂街的方式更有效。我的直觉是,奥康纳的确很残忍,但并无仇恨要推及于其他的女人,换句话说,我以为她羞辱的对象,很可能就是女作家她自己:她的写作,是一种真正的排毒和自虐。在前边引述过的一句话里,泄露出她的秘密来:“她对自己的假腿,如同孔雀对尾巴一样敏感。”她没有假腿,却多年罹患红斑狼疮,她敏感、矜持、骄傲,自恋而且自闭,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只有一个女朋友,还有一个不会背叛她的伴侣,这就是疾病。慢性疾病滋养两种人,美人和天才的作家,前者如西施、林黛玉,后者有普鲁斯特、托斯妥耶夫斯基,还有写过《疾病的隐喻》的苏珊·桑塔格。奥康纳是女人,又是作家,当天赋才气和疾病弄得她和世人格格不入时,她步步深入地缩回内心去。疾病也就成了她挑衅世界的旗帜,只有她,弗兰纳里·奥康纳才说得出这个惊世骇俗的譬喻,假腿正如孔雀的尾巴。然而,疾病依然是疾病,我相信,她对自己的红斑狼疮,一定是爱恨交加的,就像她对自己的存在。在可以表达的范围内,她昂着自己的头,而在不可言说的黑暗中,她在以隐喻的方式,诅咒着自己,毫不同情、毫不怜悯,推向极端,生不如死。福楼拜说,“包法利夫人就是我。”奥康纳岂能例外?悲悯其实是一直存在的,《善良的乡下人》唤起的,是我们对作者本人的仰慕、怜惜和心痛,就像我们面对一只折翅的忧伤的孔雀。


共 5286 字 2 页 转到页 【编者按】作家何大草如此细腻地为我们介绍了弗兰纳里·奥康纳和她的《善良的乡下人》,让我们了解到该篇赏析写者本人不为人知的善良美德。但该女作家在《善良的乡下人》中的确没有刻意营造男欢女爱的氛围,这看上去有点令人失望,可是更让人失望的是,故事的男主人公逼女主人公说爱的目的,竟是为了换取她假腿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却是那样的惨不忍睹,可他为什么如此不人道地非要戳穿她的丑陋示人并拿走了她的假腿呢?这真是个恶毒透顶的小乡巴佬。女作家不按常理安排故事情节的思维特色,换来的却是直达读者内心的疼痛与震怒的艺术效果,所以奥康纳成功了。而作家何大草把对奥康纳的怜悯幻化成“一只折翅的忧伤的孔雀”对奥康纳本人加以赞美和怜惜,正是让读者对男作家赋予女作家奥康纳关怀的一种感动,也更进一步证明作家何大草爱才并有一颗柔软的内心。欣赏佳作,推荐精品!【编辑:笺上蓝蝶】【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01 050801】
1 楼 文友: 201 -05-07 11: 4:0 《善良的乡下人》一点也不善良,其恶作剧的残忍程度,不亚于谋杀!这是该篇赏析带来的让我心灵无法平息的效果,会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使奥康纳变成永恒的记忆。感谢佳作!小孩中暑的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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